东风渠的四季


东风渠的四季


作者 ▏卢兴波





我从小生活在成都东郊乡村,家就在赖家店菜市坝后面,靠近东风渠那一片田间。


东风渠,我们又叫它东山灌溉渠,是几十年前修建的一条灌溉河流。


东风渠河堤大多高出两岸田地,沿着成都东山高地蜿蜒盘旋,一路东行,惠泽沿岸百万乡民。



我最熟悉的是理工大学到十陵这一段河面。那时的理工大学,我们还叫它“地院”(成都地质学院);十陵街道叫“石灵寺”,那时还是个很不起眼的小乡场。




初春的东风渠,河堤上稀疏的柳树、榆树、桉树们,相继冒出一丝丝新芽。河水难得清净从容,静如处子,正是“春来江水绿如蓝”的时节。


有一次和堂弟,还有他外公一起沿河岸散步。我问老人家,岸边那么多树,能不能砍回家去呢?外公说不能。我问为什么不能。老人家说,因为那是国家的。我很好奇,又问国家是谁呢?老人想了一会,也许是懒得跟这个小屁娃纠缠,也许真是出自他的认知,他轻轻地说出了三个字:邓小平。


河堤下零零星星长一种被我们称为芍米的野草。这种草匍伏于地表,一株就长能成一小片。它们结一种小豆子,像小很多的碗豆荚,这就是芍米子。把芍米荚摘下,剥出勺米子倒进嘴里,再用一截细竹管吹出来,可以像打枪一样互相扫射,那是我们小时候非常喜欢的一种游戏。讲究一点的娃儿,还会在竹管上加一个小架子,做成机关枪的样子,吹出芍米子来就更过瘾了。


吹子弹如果力气足够,打在对方脸上会火辣辣地疼。有时子弹还会射入眼睛,搞得中枪者不停眨眼或揉眼,直到眼泪大量涌出,再把眼皮往下翻,或者用手轻轻将芍米子弹扒出来。虽然没有发生过一起伤眼事件,但现在想来,那时玩法还是有点危险,不值得提倡。


那时的东风渠两岸就是我们的“弹药库”,我们几个小娃会沿着河堤寻找芍米,谁先发现的,那整株草上的芍米子就是谁的。


春夏之交,可以在沿河的树上捉甲甲虫。

最容易长甲虫的是榆树,枝干上到处都是洞,洞口上布满被甲虫啃食的细屑,有的还流出一种混浊的汁液,看起来肮脏不堪。

发现甲虫爬在洞口,伸手先按住背,再小心捏住两侧就可以捉下。有的甲虫会藏在根部的洞内,用手指或者小树枝掏出即可。捉到的甲虫,自己把玩,或者拿去吓女生,都乐趣无穷。




夏天,是东风渠最引人入胜的季节。

游泳成了我们的必修课。那时我们每周上六天课,而到河里游泳则是七天——到了暑假,更是每天都要光顾两三次!



沿岸到处都是游泳的“窝子”。

口岸最繁华的当然要算“地院”到泡桐树那一段,宽阔的河面上常常浮满了一颗颗黑脑袋。河两岸时有穿着泳裤的人在岸边漫步,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大人小孩都有。有的人扛着充满气的汽车内胎当作救生圈,有的人拿着一两块塑料泡沫绑在身上,一个个都无比闲适从容。河渠流过成昆铁路桥外有一处急弯,下游被冲出了一片浅滩,水面也较为开阔,引得很多人骑自行车,搭着同伴到此游泳。


这个地方常有年轻女子来游泳。那些毛头小子们,正是荷尔蒙分泌最旺盛的年纪,他们平时哪见过这么白嫩的大长腿!?此时一个个像打过鸡血吃了伟哥,血脉贲张,心潮澎湃,搞出各种动静就为吸引姑娘们注意,排着队从铁路桥上往下跳——栽蛙式,坐飞机,甩炸弹……河面被砸出一团又一团欢乐的水花。


我的老窝子既不在泡桐树,也不在铁路桥边,而在我们生产队那一段。这里有几处石砌的台阶,供当地村民挑水洗物之用,平时游泳的人不多。只有本队的几个人长期在此“洗澡”,虽然没有白花花的大长腿可以养眼,但这里人熟好闲聊,相互间还有个照应。


那几年常常晚饭后出来“洗澡”。那个年代,甲A联赛正如火如荼,我们每天河边泡澡兼聊球赛,竟然可以一直聊到深夜!


完事回到家,依旧一身透骨冰凉。身边所有东西都觉得烫——凳子、椅子、床,连空气都热得不行。想到墙壁可能会凉一点,试着靠上去,也是热得粘烫。非要一两个钟头过后,体温回升到正常水平,才敢躺上床睡觉。


河里游泳当然危险,我就亲见过无数惨案。

有人一个“密头儿”栽进水中,然后半天不见动静,等到浮出水面时脑壳正哗哗地冒血。岸边的人赶紧帮着拉上来,很快送医院抢救。命倒是保住了,但脑袋缝了个十几针,一两个月都没法下水。还有人更惨,一个“密头儿”栽下去,就再也没有起来,连缝针的钱都省了。几天后在下游找到的时,已经被泡成了注水猪。教训惨烈,所以我从不“栽密头儿”,每次下水之前都暗自提醒自己:安全第一,安全第一。


河面也时有漂浮物冲下来,树枝、杂草、死猪狗、破烂家具……偶尔还会有尸体!

有时冒出半个人头,有时是半截身体,就在你身后不远的地方。不小心一回头,正好跟死鬼四目相对,活的那位立马魂飞魄散,一阵乱刨逃上岸来!然后,好几天都不敢再下水!


但最终还是忘性比记性大,反复试过几次水,终于还是忍不住,很快又一切如常了。

只是从此再也经不住恐吓。在水里游得正欢时,只要有人吼一声——有死人!立马不顾一切往岸边刨。上岸后发现是整冤枉,忍不住一阵瓜笑。

有一次游泳时发现对岸停了一具尸体,无论怎么都冲不走。

有人报了警。等到警察、法医到场,才知道居然是我们生产队一个年轻人,据说已经失踪好多天了。死者穿戴整齐,不像是游泳溺水,我们猜是被谋杀后投入河中的。他的家就在河岸上。特别诡异的是,尸体停靠的位置,正好在他家平常挑水洗衣的那一排台阶边。


以前老人们一直有种说法,淹死过人的地方,死去的那个鬼会一直在那里等着,直到把下一个人拖下水淹死,他才能够重新投胎。而车碾死人的地方,也要等到第二个人被碾死后,先死的那位才能重生。这就是我们小时候反复听过的替死鬼理论。


这一次真的吓到了很多人,所有人后来都规规矩矩呆在家,至少半个月都不敢出来游泳!




秋天的东风渠,虽然静美,于我却没有多少值得回忆的东西。


到了冬天,有段时间河水断流,又是别有一番情趣。这时河床上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,平整的河底上,河水只能刚刚没过脚背。几个小伙伴路过河边,只要有人提议者摸鱼或者扳螃蟹(我们喊:盘海),马上就会全体响应!

这时候天寒地冻也不怕了,几个人脱掉鞋袜就下水去,哪怕手脚冻得僵硬,脚底被小石子梗得惊痛也毫不在乎!


记得那时有一种被我们称为“黄辣丁”的小鱼(感觉不是现在餐馆卖的那种黄辣丁,因记忆久远印象模糊了),身上长有尖刺,和“盘海”一样喜欢躲在小石块下。扳开小石块,发现“黄辣丁”,不敢用手抓,只能小心用双手捧起来。看见“盘海”,先用手按在水底,再小心捏住背壳即可捉住。个人感觉“黄辣丁”比“盘海”危险,经常会扎破人手,有一回某人被扎痛得受不了,只得屙一泡“童子尿”来冲洗伤口,是为“消毒”。


那时的东风渠有一些河岸还是土堤,堤上也有“盘海”打洞安居。有时为了逮几个大“盘海”,就要在堤上硬抠,被夹破手指是家常便饭,最终都要把它们从洞中捉拿归案!


也有水深永远不会干的地方,有鲤鱼、鲫鱼等好东西在此躲藏。有一年有几个人抬来了抽水机,把坑中积水全部抽干,很捕了一些大鱼!记得这种场面曾引得很多人围观,我们这些小娃娃却只有在岸上看的份。


如今的东风渠,河堤早已被抹得溜平,河边到处都是违章建筑,严重破坏沿河景观。最受不了的是两岸加装的围栏,浪费钱倒在其次,关键是丑死个先人,不晓得是哪个想出来的。那些围栏能起啥作用我看不出来,反正要拦我是肯定拦不住的。如果真要防人下河游泳,我倒觉得李伯清设计的不锈钢盖盖要更靠谱一些。


反正我也早就不下河了。一是现在的河岸太平滑,要爬上来比以前费劲多了;二是年龄渐长,体力明显下降,不服不行;三是有了老婆,被管得严了,一般不想跟她多扯……


以前沿着河岸骑三轮车,送货到“地院”和石灵,都是畅通无阻;现在河岸被一截一截人为阻断,连散个步都不再通畅,着实可恶。



再见了我记忆中的东风渠,儿时曾带给我无限欢乐的东风渠。如今风采早已不再,只有回忆美好,还留存在记忆之中。

(本文图自网络)







END



本篇文章来源于微信公众号: 平叔闲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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